「我們以為，你是商業間諜。」
這是錄取半年後，廠長告訴我的。
而我自己印象最深的，是面試到一半，
對著 190 公分的美國副總裁，唱英文兒歌。
一位連 TOEIC 都沒考過的人，
是怎麼敲開世界級外商的大門?
2019 年，手機響起，陌生號碼。
「郭先生您好，我是 hunter。」
Hunter？航特？
我又不是航特部隊的，找我做什麼？
「先生，我是獵人頭公司。」
「哦哦，獵人頭。請問有什麼事？」
「有一家世界知名的外商，在找台灣的環安主管，
不知道您有沒有興趣？」
「可以，你把職缺需求寄給我看看。」
Email 打開，四個條件：
職安衛經驗 15 年以上--有。
管理職 5 年以上--有。
台灣職安衛證照--有。
English fluent--這啥?
Fluent？
F-l-u-e-n-t⋯⋯
這是流感FLU+耳鼻喉科ENT嗎？
我不認識這個字。
查了字典，原來是，英文流利。
我連 TOEIC 都沒考過，
看到英文要流利，我就想放棄。
後來想想，
人生第一次有獵人頭公司要給我機會，
反正就試試，成不成再說。
不到兩週，電話又來：
「郭先生，下禮拜三方便面試嗎？」
掛掉電話，我開始想，該怎麼準備？
以前我面試別人的時候，
每個面試者都在說自己過去多麼好棒棒。
但我在乎的，從來不是他的過去，是他的未來。
於是我做了一個決定：
不把這場面試當成普通面試，
而是以「我已經是這家公司環安主管」的身分來準備。
面試前一週的週末，我準備了三件事。
1.查公司網頁:研究產品和製程，我要做危害評估。
2.收集罰款紀錄:查環保署和職安署公開的裁罰紀錄。
3.廠區調查:我開車到這些工廠外圍繞一圈，拍照並了解現況。
情報有了，弱點找到了，
我整理成一份廠區風險評估簡報。
面試當天，廠長和 HR 主管坐在對面。
「郭先生，先簡單自我介紹一下。」
講完，廠長問：
「那你有沒有想過，進來我們公司後，準備怎麼做？」
中了。
「廠長，這個我有準備簡報，跟您分享。」
「⋯⋯簡報？」
兩個人用好奇的眼神，對看一眼。
我打開筆電，把螢幕轉向他們。
依序報告:
1.適法性待追蹤項目。
2.實地現況考察:巡檢照片、消防設施、廠務設備、廢棄物暫存區。
3.環安衛安全風險改善建議。
大圖大文字，照片加關鍵字，一頁一個重點。
我邊講，
廠長邊聽，下巴快掉下來了，
HR 主管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報告完後，
廠長滿意地點點頭。
接著，他很客氣地開口:
「郭先生，你真的很專業。
但因為我們是外商，所以⋯⋯我要考一下你的英文。」
「OK！沒問題！」
嘴巴講沒問題，
其實我心中怕的要死。
因為我N年沒講英文了。
廠長講了一串英文。
我聽不太懂。
「Pardon⋯⋯ what's your mean⋯⋯」
廠長眉頭皺了一下，
放慢速度，又講了一次。
哦，原來是在問：
未來有什麼goal？過去有什麼achievement？
我開始口吃，嗯嗯啊啊，胡亂講了一通。
廠長的眉頭，又皺了一下。
我心想：完了，英文這關，我應該過不了。
面試尾聲，廠長說：
「你剛剛的簡報很完整，方便留給我們嗎？」
我心想反正簡報都做了，有人要留存當然好。
「當然可以。
今天能來面試就是有緣。
報告我會mail給你們，不用等到我入職，現在就可以先改善。」
廠長笑了。
面試完後不到半小時，
我的手機就響了，
一看，是獵人頭公司打來。
「郭先生，面試辛苦了。那個⋯⋯我想確認一下，
您不是在竹科做了十幾年主管嗎？
怎麼英文好像⋯⋯不太好？」
「對啊，我在工廠，只要講國語和台語就好了啊。」
「⋯⋯是這樣哦。」
「公司那邊說，你的英文能力沒有很好，
但對你的簡報，印象非常深刻。
後續會再考慮其他 candidate，有消息通知您。」
等了一個多月，
沒消息。
我知道，大概沒戲了。
雖然我很專業，
雖然我用心準備，
但英文弱，讓我這一生應該跟外商沒緣了。
直到半年後，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HR主管打來。
「郭先生您好！亞洲區的環安主管從上海來，
想安排面試，請問下周哪個時間方便嗎？」
死而復生。
我趕緊把整份簡報，從繁體翻成簡體版。
見了面，亞洲區主管卻笑著揮揮手：
「不用報告了，你那份簡報，我們全公司主管都看過了，
大家都非常驚訝。」
「因為之後我們可能會一起合作，所以來跟你聊聊。」
他是上海人，
我就跟他聊，之前在蘇州和安徽建廠的管理經驗，
聊了一個小時，開心結束。
我心想，應該沒問題了，
台灣廠長ok，亞洲區環安主管也ok，
我的report line，實線和虛線主管都同意，應該錄取了吧?
不到一週，HR電話又來了。
「郭先生，我們亞洲區副總裁，要親自面試您。」
「我們約在新竹國賓飯店的會議室。對了，他是美國人。」
蝦密，居然要跟阿斗仔面試。
「好啊好啊！請問⋯⋯你會陪同嗎？」
「不會喔。一對一。」
「你是說⋯⋯一對一英文面試？」
「對，一對一。」
我心想，怎麼還有這一關啊。
慘了，醜媳婦要見公婆。
沒有 HR，沒有翻譯。
我，和我的破英文，
要單獨面對他，整整一個小時。
你要我空手跟一個老外耗一小時？
我哪敢。
但，都走到這一步了，
也不能放棄。
當我感到十分焦慮時，
突然想到，
我沒有信心可以跟阿斗仔用英文聊一小時，
又擔心聽不懂副總裁的英文，到時不知如何回答。
但我可發揮簡報優勢。
我開始想起王永福(福哥)教的，簡報前要想的三件事，
1.聽眾是誰?
2.他想聽什麼?
3.我希望他記得什麼?
我的目標:讓副總裁認識我，願意收我。
對應策略:發揮強大簡報能力，把面試可能會問的問題作成投影片。
因為HR說面試時間約一小時，
我就準備七個小節的投影片，一段七分鐘，
這樣就大約可以撐50分鐘。
我要壓縮副總裁的講話時間，
這樣才能減少暴露我英聽的弱點。
有投影片，就有關鍵字；
有關鍵字，可讓對方秒懂，也讓我有安全感。
不只如此，
我事先查了這位副總裁的經歷，
得知他曾擔任泰國廠廠長，那時的工廠改善案，幫公司省很多錢。
他曾任美軍工兵群，喜歡打排球。
面試那天，我提早到飯店大廳，
緊張地傳訊息給 HR 主管。
「好，我通知副總裁下樓。」
兩分鐘後，
我看見一位身高大約190，體重90公斤，
年紀大約六十幾歲白頭髮的壯碩阿伯走過來。
「Mr. Kuo?」
「Yes! Yes!」
「Follow me.」
「OK!OK!」
跟著他進電梯，
電梯內只有我跟他。
不管他說什麼，
我都微笑點頭，說"OK!、OK!，YES!、YES!"
進到會議室後，
他請我自我介紹。
於是我就打開投影片，
一段一段照著我事前練習的內容講，
時不時地注視著他的眼神和表情。
講到一半，我提到：
「I know⋯⋯ you were plant manager, in Thailand?」
他眼睛一亮。
眼神透露出，這個英文很破的年輕人，
居然連這個都查過。
等我簡報完，
他主動聊到了小孩。
「Do you have children?」
「Yes, two.」
他笑了：
「I have two grandchildren.」
一個阿公的表情，藏不住。
他說，當主管就像當爸爸，
不同的小孩，要用不同的教法。
他特別提醒我，
工廠有70%都是超過五十歲的老員工，
缺乏安全意識，這些會是未來的挑戰。
我很認同副總裁說的，要因材施教。
於是就跟他分享，
當小孩跌倒時，
我怎麼把握機會教小孩，做小孩的安全檢查。
但這些英文句子，我沒想過，
一時間在腦中拼不起來。
怎麼辦？
當句子說不出來，就用「演」的。
我跟副總裁說，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baby song?」
「Head, shoulders, knees and toes， knees and toes......」
我當場唱了起來。
副總裁聽到笑了一下，點點頭。
於是我
一邊唱，一邊從頭摸到腳。
「My son fall down⋯⋯
I ask he sing and check.
Head? OK!
Shoulders? OK!
Knees? OK!
Toes? OK!......」
讓小孩一邊唱，一邊檢查身體，
注意力轉移了，哭聲停了，
身體有沒有受傷，也檢查完了。
我就用這個例子，呈現我會如何做訓練。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得像個阿公。
「Very good! Perfect!」
面試結束，
他嘰哩咕嚕講了一串，
我沒完全聽懂，
只知道 HR 一周內會通知我。
「OK! Thank you!」
最後，過五關斬六將，
從來沒考過 TOEIC 的我，
被錄取了。
進入世界知名的建築材料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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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公司半年後，
有一天，廠長找我績效面談。
我終於說出，憋了很久的問題：
「廠長，請問當初怎麼會錄取我？我英文很弱ㄟ」
他哈哈狂笑：
「永慶，我跟你講，你當時來面試，還做簡報，
簡報裡有我們廠區外圍的照片！」
「把我們所有主管都嚇死了，
以為你是 SPY！商業間諜啊！」
「後來才發現，你是真的用心在準備。」
「我們面試很多人，有些還是知名外商，
而你的英文，是所有面試者最差的，
但我們覺得，你最適合。」
回頭看，
那場面試我做對一件事：
把面試，當成一場簡報來準備。
弄清楚考官是誰?
他想聽什麼?
你要讓他記得什麼?
面試、稽核、對總裁報告、跟客戶提案，
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
這次面試，我的三個重要策略。
一、做好準備，不空手上場
不論是對台灣廠長，還是美國副總裁，
我就是準備投影片，解決對方的痛點。
投影片不只是給他們看的，
也是給我自己的安全感。
準備，是英文不好的人，最好的武器。
二、研究你的聽眾，建立連結。
我查出他當過泰國廠長。
一句「Were you in Thailand?」，
我還show出他在公司網站的照片，
距離立刻拉近了一半。
簡報如此，面試如此，提案也如此，
先弄清楚，對面坐的是誰。
三、沒有投影片，也要能呈現。
英文句子拼不出來的那一刻，
我超害怕的，
因為副總裁眼神就盯著我。
一首兒歌加上動作，
勝過十個完整的句子。
簡報的目的從來不是「講完」，
是要讓對方「秒懂」。
用說的、用畫的、用唱的、用演的，
能到達對方腦中的，都是好的呈現方法。
不論有沒有投影片，
都要讓對方懂你說的是什麼。
這套「讓對方懂了」的能力，可以練。
AI可以幫你做投影片，
但AI 無法取代你上台，因為上台的是你。
如果你也曾經因為語言、表達能力，或臉皮太薄，
把機會讓給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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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堂課的學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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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給安得烈食物銀行，照顧弱勢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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